撰文者:白白(2026/9/17)
第一次見到 Peggy 是在諮商室裡。她留著及肩的金褐色頭髮,一條腿跨在扶手上,低頭把玩著手指,視線很少停在我身上。
那份防備與疏離讓我不斷自我懷疑,直到聊起喜歡的動漫,才終於有了一點連結。
之後的每次會談都像一場注意力爭奪戰。
她顯然覺得 deep talk 太沉重,常敷衍幾句就拿起手機,給我看和男友的甜蜜合照,或抱怨兩人吵架的經過,我的輔導目標總是戛然而止。
看著一再重複的循環,還有 Instagram 上一張換過一張的放閃照,我漸漸力不從心。
「這個孩子真的需要我嗎?」這個念頭一旦浮現,就像烏雲般揮之不去。
「我們講話干你什麼事?我最討厭大人介入小孩的事!
他講話讓我不爽,我幹嘛跟他好好相處?你們每個大人都這樣講!」
某次晚餐,Peggy 對新來的院童講話很衝。新童侷促不安,其他孩子也不敢招惹這位大姐頭。
我知道她最討厭被指正,於是用輕鬆的口吻調侃她太兇會嚇壞新人,請她把音量放小一點。
沒想到她像熱油鍋碰到一滴水,瞬間炸開,劈哩啪啦罵成一片,其他孩子默默走避。
入職不滿一個月、第一次獨立值夜班的我被罵得無法回嘴,心裡又委屈又難過。
我生性怕衝突,面對情緒大起大落的人,向來奉行「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
但當下我是現場唯一的大人,無處可逃。
我雙手微微發抖,刻意放柔語調、放慢語速,和她保持一隻手臂的距離,
假裝鎮定地看著她:「我聽到你講話很快、很大聲,我知道你現在真的很不開心。」
「對,我就很不爽你跟OOO講一樣的話,到底有屁用。」
我這才恍然大悟:前一天我休假時,她才因為同樣的事被同事教育過。
連續兩天被大人介入,昨天的積怨便一併爆發在我身上。
我沒有堅持在餐桌上把話說完,先讓彼此冷靜,請其他孩子去打掃。
直到睡前,我才輕敲她的房門:「你現在好一點了嗎?願意和我聊聊嗎?」
坐在她床邊,我坦白說出自己剛才的感受,也解釋我並不知道前一天的事。
「但是親愛的,我在乎的不是大家要和樂相處,那勉強不來。
我在意的是你。我知道你沒有惡意,只是擔心別人誤會你很霸道、不好相處。」
那晚我們抱了抱彼此,約好下次她情緒暴走時,我等十分鐘再來找她。
關上房門後,我匆匆回去補做落下的行政瑣事,還差點把自己反鎖在執勤室外。
混亂的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Peggy 常說很喜歡我,我卻半信半疑,畢竟她對我的話總是左耳進右耳出。
直到一次小家團體,心理師形容她的個性像「戰鬥陀螺」,要靠近一個旋轉中的陀螺很累人。
Peggy 突然轉頭對坐在後方的我說:「白白上次也是這樣!我很生氣的時候她也努力想靠近我!」
我和心理師交換了一個「這工作真不容易」的眼神。
她乾脆躺到我腿邊問:「如果不是因為工作,你也會這樣對我嗎?」
「當然。但戰鬥模式可以少開一點,我上次累到差點把自己鎖在門外。」
她笑了:「白白很喜歡我們!」我也笑了。
後來的 Peggy 依然是顆戰鬥陀螺,脾氣一來就人仰馬翻,但我漸漸看見她憤怒與煩躁以外的樣子。
過去拿不到手機就翻臉的她,被拒絕後發作的次數少了。
眼神雖然還寫著不滿,她卻能忍住攻擊的衝動,練習轉移注意力。
我們的話題也不再只繞著戀愛打轉,她開始願意流露不安、悲傷與迷惘,讓我有機會接住她。
在外人眼中,她或許仍是極不穩定的危險因子,但我知道,她正試著在內心的風暴裡找出一條路。
無論她多少次在外犯錯、灰頭土臉地回來,
我都希望她能得到一個溫暖的擁抱,聽見一句「我很心疼你」,然後我們再一起把坍塌的信心重建起來。
我們的陪伴無法保證孩子一生順遂,只願有一天她對自己和世界失望時,能想起:「白白很喜歡我喔!白白會心疼我的!」
安置機構裡的孩子帶著各自的創傷相遇,正因為有黑暗襯托,生命的微光才更加閃耀。
而生保員的職責,就是溫暖而堅定地守候,看見孩子身上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