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陳函芳
身為長期陪伴多重困難家庭的社工,推開案主家門時,我看見的往往不只是沒有被妥善照顧的孩子,也看見了承襲著世代傷痕的照顧者。
過去,工作上的職責讓我必須要求照顧者承擔親職責任,期待他們「為孩子做點什麼」。
但在一次次的挫折中,我慢慢明白:一個從未被好好照顧、滋養過的人,也很難憑空學會如何照顧孩子。
這份過去說不清楚的理解,在接觸NMT(神經序列模式)後,終於有了更清楚的輪廓。
原本那些讓我困惑,甚至因為心疼孩子而感到生氣的行為,
開始可以從神經系統的角度重新理解——它們不只是「問題行為」,也可能是人在壓力與創傷中形成的求生反應。
當母親的耳朵聽不見哭聲,只聽見恐懼
我想起一位有菸酒癮、關係較為混亂的年輕母親。她在14歲那年,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時,就成為了母親。
在還沒有創傷知情概念之前,鄰里、學校,甚至我們服務單位,
常常因為心疼孩子,而對這位母親充滿責難:「妳為什麼對孩子大吼大叫?」、「妳為什麼不抱抱他?」
NMT讓我開始理解,人對外界訊號的反應,會受到過去經驗影響。
當這位年輕母親還是孩子時,每當感到恐懼,聽見的可能不是安撫的聲音,而是尖銳的叫罵。
久而久之,高頻的聲音可能就與「危險」產生連結。
於是,當她成為母親,聽見嬰兒高頻的哭聲時,喚醒她的不是「母愛」,而是過去的「恐懼」經驗。她的身體會瞬間緊縮,
神經系統也進入「戰或逃」的生存狀態,因此無法做出「安撫孩子」的動作。這不一定是她有意識做出的選擇,而是過去的經驗,已經深深影響了她面對壓力時的反應。
對一個從未好好體驗過「被安撫」,甚至曾經歷性創傷的人來說,擁抱孩子也不一定會自然帶來溫暖與安全感,反而可能喚起身體的不舒服與不安。
如果我們能理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道理,就會發現,這位母親需要的可能不只是親職教育,而是先重新經驗「安全」與「被安撫」,慢慢學習在自己感到穩定的狀態下,也能給予孩子安撫。
那個「無動於衷」的少年,其實正在努力保護自己
對創傷反應有更多理解,也讓我重新看見那些「沉默」的孩子。NMT讓我重新認識「解離(Dissociation)」。
當一個人面對的壓力太大,又找不到可以逃離或抵抗的方法時,神經系統會降低身體的感受,用「無感」來保護自己。
我想起曾在會談室遇到的一位國中男孩。他總是看向遠方,面對我的提問只會搖頭或沉默。當時的我,以為他是在抗拒、在跟我比耐力。
但現在回頭看,我會有不同的理解。男孩的父親平時溫和,但喝酒後會變了一個人,甚至曾拿著菜刀追逐他。
在那些瀕臨死亡的時刻,男孩的神經系統學會了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讓自己沒有感覺、沒有反應,與眼前的危險拉開距離,才能活下來。
因此,那天走進輔導室、試圖「建立關係」的我,對他來說不是支持,而是另一個壓力來源。
我的關心與提問,讓他再次感受到被追問、被要求回應的恐懼,於是他的大腦啟動了最熟悉的保護方式:解離、放空、與當下暫時斷開連結。
如果不了解背後的原因,我們很容易把他看成「不認真」、「發呆」、「沒有動力」或「抗拒」。
如果我們一直讓孩子處在恐懼和不安中,卻期待他能冷靜下來、用理性思考,往往很難做到。
「乖」孩子的隱形傷痕:發展性創傷
除了明顯的衝突與傷害,NMT也讓我看見了那些「隱形」的傷——發展性創傷(Developmental Trauma)與疏忽(Neglect)。
在資源有限的社工現場,我們往往優先處理有明顯外傷或衝突的孩子。但那些看起來「不哭不鬧、沒有太多需求」的孩子,也可能正在經歷長期而不容易被看見的影響。
許多人以為,孩子有得吃、有得穿就夠了。但對嬰幼兒的大腦發展來說,日常經驗就像成長所需要的養分。
生命早期,當孩子哭泣時有人抱抱他、安撫他,這種「共同調節(Co-regulation)」的經驗,能幫助神經系統感受到放鬆,成為安全感的重要基礎。
然而,如果孩子長期經歷照顧者更換,或哭泣時得不到回應,神經系統就可能缺少學習調節壓力的經驗。
慢慢地,這些孩子不哭了,因為他們發現,哭泣不會帶來回應。他們成為我們眼中「乖乖的、什麼都不要」的孩子。
但這樣的安靜,不一定代表懂事,也可能是因為孩子已經放棄表達自己的需要。這是一種「該發生的好事(安撫)沒有發生」所留下的傷痕。
相較於明顯的傷害,這些缺少回應與安撫的經驗往往更不容易被察覺,也因此容易被忽略。
先調節,再連結:一條溫柔的新路
這場培訓改變了我的眼光,也改變了我的思考方式。
當我再次面對那位年輕母親,我看見的不再只是一位失職的家長,也看見一個14歲就被迫中斷童年、過去經驗中充滿恐懼的女孩。
我開始理解,當她處在高度警覺或解離的狀態時,單靠口頭上的勸說與親職知識,很難讓她真正安定下來,也很難進一步運用理性思考。
於是,新的方法誕生了。
我們不再只是坐在椅子上談話,而是一起運用感官來協助身體調節——聞聞精油的香氣、一起走動感受腳底的觸感、調整呼吸的節奏。
壓力是真的,但感官調節帶來的穩定,也是真的。
我們嘗試從這些微小的經驗開始,累積「放鬆」與「安全」的經驗,讓身體慢慢熟悉另一種可能。
這是一條由下而上(Bottom-Up)的療癒路徑:先協助身體穩定下來,再建立安全的關係,
最後才進一步談親職知識與理性思考。這條路或許崎嶇而漫長,但當我看見她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我知道,我們正走在對的方向上了。
當我們看見一個解離的青少年,也許不必急著要求他改變。先等待、給予空間,陪伴他從覺察當下的感受開始,讓身體重新累積安全的經驗,也許就能慢慢走出一條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