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嘴豆腐心的生輔員
「你憑什麼管我?反正你也不會待多久!」
「我要怎麼稱呼你呢? 」
「隨便。」
剛進到安置機構工作時,小樹總是用這樣攻擊性的方式與我對話,
看似不屑一顧,不希望你靠近,不想要你踩進他的小圈圈裡,常常用暴吼又暴哭的方式來應對一些稀鬆平常的事物。
後來漸漸察覺到,他的憤怒多半是有意義的,那可能是他不想理你、表達「不要」的方式,或想讓你知道他的不舒服。
而小樹希望能用這種方式讓照顧者感受到他的不適,他想要你用同樣的方式回應,你的心情也隨著他高低起伏,
彷彿只有這樣「關係」才算存在。我也聽懂了:這是小樹生命經驗中的對話方式,是他最熟悉的互動策略。
一次又一次的關係拉扯中,我不厭其煩地示範,想讓他體驗到健康的關係和人際互動方式。
慢慢地,我體會到什麼叫做「關係影響關係」。
常常帶著攻擊性的小樹,開始會想找我陪他玩。就像怕生的小狗,鼓起勇氣討摸,但又在快碰到時躲回遠處,甚至想咬你。
就在陪伴小樹半年多後的某一天,他突然拿著浴巾走向我:「你能幫我擦頭髮嗎?」,
頭是小樹最不喜歡讓人碰觸的地方,我很驚訝地問怎麼了?怎麼今天想要我幫他擦頭髮?小樹撒嬌著說:「快點拉!你擦比較快啦!」
知道他倔強的個性,可能一時半刻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為什麼想這麼做?連撒個嬌都如此彆扭。
擦完後,小樹又開口要我幫他吹頭髮。這突如其然的邀約讓我感到措手不及,同時想好好珍惜這次變得親近的機會,
由於小樹平時不太梳頭髮,我一邊教他可以如何整理自己、一邊小心翼翼梳著頭,深怕為了梳開打結而弄痛他,他沒有抬頭看我,
只是低著頭、一邊忍耐著痛一邊聽。那是我入職以來,第一次真的感受到,小樹仍然是個可愛的小小孩;
也是我們半年多來少數能溫柔互動的時刻。雖然多數時的小樹還是常常處於情緒風暴中,但我知道他正在努力靠近、努力練習相信。
「為什麼我不能寄信?」
晚餐時間,阿紫盯著飯小聲滴咕。我問他怎麼了、想寄信給誰?他提起好幾個名字,是阿紫生命中曾照顧過他的人,
有的人我們已找不到,有的人不便再聯繫,而在他的理解中,全部等於「不能寄信」。
我慢慢地向阿紫說明真實的狀況,但小小年紀的他很容易搞混資訊,我一邊說著對他而言殘忍的事實,一邊把話題帶向:
如果思念一個人,還可以怎麼做?我告訴他即使是看起來什麼都可以做到的大人,生命中也很有可能會遇到同樣難受的情況,
並分享我有過的經驗、試過的方法,而阿紫呆呆地咀嚼口中的飯,看起來在思考也一邊流著淚。
然而阿紫沒有嘗試什麼別的思念方式,在難過後不久,他以驚人速度恢復成平常的天真樣,
他早已習慣如此快速的切換情緒,彷彿悲傷不該出現,熟練得令人心疼。
我們之後去公園玩了好一陣子,內心默默希望剛才的難過被遺忘在公園就好,
而我知道這些難過的事,過不久一定又會被想起,但我很願意再陪著阿紫一起找找看思念的方式。
孩子們常常用攻擊性的言語來表達自己的感受,也許真的有意,但我更相信,他們真的好害怕再次受傷,
害怕在這些來來去去的大人裡,又再次抓錯浮木、再次經驗被拋棄的感受。
陪伴孩子的歷程中,他們有時表現得非常熱情,但關鍵時刻卻好難真正走入他們的內心;有時平常不太搭理你,但又突然地向你傾訴。
可能從第一天你踏進孩子的生命時,他們就開始觀察眼前這位大人是不是可靠、可傾訴的對象,
他們敏銳的小眼神總是在留意身邊細微的變化,隨時處於備戰狀態,是他們在經歷變動與創傷中,磨練出來的生存方式。
擔任生輔員,在安置機構現場陪伴孩子,常常需要以「反直覺」的方式來思考及行動。
當孩子深陷情緒風暴對著你大罵時,不只要聽他罵了什麼,腦中也要高速運轉,思考「是什麼讓他對這句話、這件事反應這麼大?」
得帶著耐心,一層一層抽絲剝繭,看懂面前這個小猛獸到底發生什麼事。
同時讚嘆著,在他的生命經驗裡,大人們常讓他失望,但他現在願意跟我展露那麼多情緒,其實是難能可貴的信任。
先同理他、接住他的情緒後,才能回到他真正的困難;但有時當攻擊太誇張,我也會嚴肅提醒他:我也是個凡人,
無論上班下班,我都和他一樣是個「人」,有血、有淚,也有感受,希望能找回他一點同理及理智,讓我們都能繼續往前。
除此之外,我也無數次練習著課題分離,並告訴自己:他也還在練習,將視角回到問題本身,繼續陪著孩子面對真正的議題。
期盼他們能感受到,即使一次次用這種方式推開我們,我們仍然會努力地站穩,陪他一起面對生命中的不容易,
期盼再給大人們一次進入他們世界的機會,只要願意伸手,橄欖枝永遠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