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玲 諮商心理師 / 華人創傷知情與療癒發展中心資深講師
在校園服務了三十餘年,我走過教育最熱血、最純粹的年代,也深刻的感受到目前校園正處在劇烈的變動中。
少子化的衝擊、複雜多元的教育政策、日漸沉重的行政負擔,加上充滿挑戰的親師溝通,
讓許多原本懷抱熱情的老師,漸漸從「傾力付出」轉向了所謂的「防禦性教學」。
身為一名老兵,我深深理解這種轉變背後的無奈。這並非因為老師們變得冷漠,
而是在一個充滿不安全感與慢性、毒性壓力的環境中,我們的大腦與神經系統為了保護我們不致崩潰,自動啟動了生存模式。
這篇文章,想寫給每一位在教育現場感到疲憊的你,我們來聊聊,如何先照顧好自己,才能真正照顧到那些受傷的孩子。
當老師離開了「容納之窗」:我們看到的是麻煩,還是受傷的孩子?
在創傷知情的推廣中,我們常提到一個關鍵概念——「身心容納之窗」(Window of Tolerance)
這扇「窗」就像是我們身心的彈性空間。當我們處在窗內,我們是有韌性的,能思考、有彈性,
即使面對學生的挑釁也能保有理性的反應空間。
然而,當長期的壓力讓老師自身的容納之窗縮小到幾乎看不見時,只要一點點火星,就足以讓我們陷入「脫窗」的狀態。
我常舉一個臨床上常見的例子:當一位認真負責、自我要求極高的老師,聽到學生冷冷地拋出一句:「你這個薪水小偷!」
這句話對一個認真的老師來說,不只是角色的否定,更是一種人格羞辱。
如果此時老師正處在容納之窗的邊緣,神經系統會瞬間跳過理性的思考,直接啟動生存策略:
戰鬥(Fight):「我這麼認真,你憑什麼這樣說!你才是不學無術,無可救藥!」
——師生陷入誰比較糟糕的權力爭奪,衝突加劇,最終兩敗俱傷。
逃跑(Flight):「算了,我付出的你都不領情,那我也不必再認真,隨便你吧。」
——老師在心理上撤離,關閉連結,這種「放棄」也是一種生存防禦。
凍結(Freeze):大腦一下子運轉不過來,陷在「為什麼他要這樣對我」的反芻思考中,
整個人僵在那裡,無法回應,也無法去理解孩子當下的狀態。
這就是關鍵所在:如果老師自己都處在生存恐懼中,我們看到的就不會是「受傷的孩子」,
而是「麻煩的學生」。一旦我們以防衛回應防衛,就會陷入二次受創的惡性循環,這對師生雙方都是極大的傷害。
守護自己:建立你的「身心資源清單」
今年(114學年度第二學期),我們與至善基金會合作,走進新竹尖石鄉支持偏鄉的老師們。
我們發現,守護老師的容納之窗,第一步不是要老師「更有愛心」,而是要幫助老師「覺察身心」。
當你感覺心跳加快、肌肉緊繃,快要「脫窗」時,請試著給自己一點點緩衝空間,運用「五感調節法」讓神經系統grounding:
- 看(5): 看見環境中 5 個具體的東西。
- 聽(4): 捕捉 4 種遠近不同的聲音。
- 聞(3): 嗅吸 3 種味道(可以是咖啡香或植物的氣息)。
- 觸(2): 感受 2 種觸覺(如雙手交疊的重量、腳底踩在地面的踏實感)。
- 嚐(1): 感受嘴巴裡 1 種味道。
除此之外,我也鼓勵每一位老師建立專屬的「身心資源清單」。不管是運動、散步、洗把冷水臉,或是回家泡個澡。
當身心激發狀況回到容納之窗內,我們的大腦才會恢復彈性,
開始產生不同的思考:「孩子為什麼會說這句話?他是不是也正處在某種受傷的反應中?」
創傷照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戰鬥
身為華人創傷知情推廣團隊的一員,我們多年來的信念始終如一:支持學生之前,必須先支持「支持學生的人」。
撐起一個受創的孩子,遠遠不是一位老師可以獨立完成的任務。
它需要整個系統——教育、家庭、社政、醫療、司法——通通動起來,擁有一致的創傷知情視角。
如果把所有重擔都壓在老師身上,這對老師而言也是另一種「毒性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