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玲 諮商心理師 / 華人創傷知情與療癒發展中心資深講師

在每個校園裡，總有那麼一些孩子，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身體微微蜷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
臉上幾乎沒有表情，聲音細微，甚至一整天都沒與同學說上一句話。
當老師點到他，同學們會自動幫他回答：「老師他就是這樣，你不要點他。」老師為了進度，也往往就此略過他。

如果這孩子幸運，遇上的是包容的班級，可能只被視為慢熟、常常神遊、進度落後，需要老師多一些時間等待。
但他仍像個邊緣人，靜靜地留在自己的世界裡。
若不幸，周遭的同學可能會因他的冷漠與奇異舉止而拿他開玩笑、戲弄他，期待看他有什麼情緒反應。
他一開始忍耐著，心想「習慣就好」，直到有一天，他的身體忍無可忍——他反擊了。
從那一刻起，他驚覺自己長大了、有力量了，他可以保護自己。
他開始咬人、出拳，老師們困惑地問：「那個乖孩子怎麼不見了？」其實，這些行為，是他多年壓抑情緒終於爆發的結果。

多年來，推廣「創傷知情」的概念逐漸深入校園。許多老師開始不再只問孩子「你怎麼這樣？」，而是多問一句：「你怎麼了？」
而這一問，往往揭開了孩子生命中不為人知的傷口。

例如小風，一個幸運的孩子。三年級時，他的導師就察覺到他的異樣。小風的媽媽未婚懷孕，爸爸在他出生前就離開了。
為了讓小風能自立，媽媽從小就對他非常嚴格，從洗衣做飯到上下學樣樣都要自己來。一旦做不好，就會遭到責罵甚至毆打。
後來，社工介入協助，才知道小風的媽媽童年也充滿創傷：童年被父親寄養在不同家庭，曾遭受性侵，童年逆境分數高達七分。
她拚命想讓小風變得堅強，不再像她那樣無助，卻沒發現自己無意間成為了孩子最大的壓力源。

小風在學校總是安靜、退縮、神遊。老師知道這是創傷反應——凍結與解離。
於是，在每次轉換活動或換教室前，導師都會輕聲提醒小風，給他心理準備；觀察他的身體語言，嘗試理解他的喜好與需求。
雖然小風話少，但老師透過他的行為與反應，與他建立起安全連結。

這樣的陪伴慢慢改變了小風。有天，他鼓起勇氣問一位同學：「你可以當我朋友嗎？」
那位同學笑著回答：「你早就是我朋友啦！」那一刻，小風笑了，而老師也感動得紅了眼眶。

除了導師的支持，社工也持續陪伴小風的媽媽，幫助她理解自己的創傷，肯定她為孩子努力的初衷。
社工甚至安排了生活輔導員擔任「黑臉」，協助小風的日常，而媽媽則嘗試成為「白臉」，修復母子關係。
一開始媽媽無法理解何為「白臉」，畢竟她從未體驗過溫柔的照顧。
但在諮商與陪伴中，她開始看見自己，也學會了與孩子建立新的互動模式。

創傷不會一夕消失，但被理解的孩子，會開始願意回到這個世界；被支持的大人，也能從自己的傷痛中走出來，不再將創傷代代相傳。
這段旅程，導師、社工、心理師彼此接力，托住了小風與媽媽。
願所有經歷童年逆境的孩子，都能像小風一樣，遇見溫柔的眼光與接住他的系統力量。修復孩子的創傷，需要整個社會一起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