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鴻彬 資深輔導教師/諮商心理師
莫名充滿敵意的孩子
阿翔是高二學生,在同學間頗有群眾魅力、也很得同學支持,在升高二的暑輔期間即由同學票選擔任班長,他也欣然接下此職務。
原先,他該是導師的得力助手,導師也很器重他,但隨著日子漸久、互動越多,導師卻愈來愈發現不對勁。
她在互動中,開始隱約感受到來自阿翔的敵意。起初這份敵意還有點隱微,但在學期過半後,阿翔對她的敵意越來越強烈,
從「在班務上的消極不配合」到後來甚至「當著全班的面在課堂上嗆老師或有言語衝突」。
這令她感到莫名其妙、一頭霧水,難以理解為什麼阿翔會對她敵意這麼深。
她也曾數次找過阿翔私下溝通,但阿翔不是逃避不肯談、就是來到她面前時怒目以對卻又不發一語。
為了班務能正常運轉,她很掙扎到底要不要撤換班長職務,但又顧慮阿翔在同學間的影響力而遲遲無法下決定,
於是找到了同在他們班授課的我諮詢、討論。
聽著導師對阿翔的描述,我心中感受到不小的落差:那個在我面前言行有度、應對進退拿捏得宜的孩子,對導師何以有如此大的敵意?
而我與導師共事十餘年,也深知她是個非常寵愛學生也很受學生喜愛、帶班很有一套又情緒穩定的導師。
在與導師、多位任課老師檢核比對過之後,更是發現阿翔似乎只對互動最密切的導師如此,對其他師長並無異樣。
這使我愈發好奇:這孩子究竟經歷了些什麼?
數日後,適逢學校辦理親師懇談會,孩子的媽媽有出席,並在導師的建議下來找我聊聊。
跟媽媽面對面談了一段時間後,赫然發現媽媽無論談吐或是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感覺,跟導師有幾分神似,
只是每當提到孩子時,情緒會較為激動、並表達對孩子在校表現的不滿與擔憂。
我心中浮現了一些圖像與假設,於是約了孩子來談。
果不其然,孩子自小跟媽媽衝突就多,母子間動不動就劍拔弩張。而與導師對話時,常常喚起孩子的負面情緒經驗以及敵意反應,
即使他理智上知道眼前的這個人不是媽媽,但就像是自動化情緒行為反應一般,仍難以跳脫。
師生衝突的本質:兩個各自帶著不同議題的生命所迸出的火花
在這系列文章的最後一篇,我想把焦點放在校園中常見、卻最難處理的衝突類型之一:師生衝突。
在處理「師生衝突」時,我們很容易把處理的重點放在學生的行為上。卻常忽略了「師生雙方的情緒行為反應」是如何被引動的。
當我們在與學生互動的過程中,感受到自己的情緒被牽動,甚至被學生的行為激怒時,這往往是提醒我們進行自我覺察的契機。
透過兩個反思問題與兩個心法,我們能更了解自己當下的情緒來源,也能以更穩定的姿態陪伴學生。
一、兩個反思的問題
問題一:
學生的情緒是針對我而來,還是我只是他對家庭、自己,或對體制不滿情緒的投射對象?
許多學生的反應,其實並非針對教師個人,而是長期累積的壓力、挫折或傷痛的出口。
當教師能區分「學生的情緒」來源是對事還是對人?便能以更穩定的心態回應,而非被牽動或誤解為「他在針對我」。
問題二:
為什麼此刻我的情緒反應會這麼強烈?
是否觸動了我過往某些不愉快的經驗,或尚未被處理的個人議題?
若是如此,這也可能提醒我們——或許我們同樣需要找人談談、尋求支持。
教師唯有在身心相對穩定的狀態下,才有足夠的心理能量與耐心去理解、涵容學生的情緒與行為。
二、兩個理解的心法
心法一:行為,都是有功能的。
每一個行為背後,都有其心理功能與目的。當學生的行為模式反覆出現,往往意味著它正在滿足某種重要的心理需求。
對一些曾經歷創傷或長期壓力的學生而言,這些行為可能是他們在艱困環境中發展出的「生存策略」。
雖然在過去幫助他們度過難關,但在當下的校園脈絡中,卻可能成為適應的阻礙。
理解這一點,有助於我們以理解而非批判的眼光看待學生的行為。
心法二:學生的問題行為,往往是家庭的求救訊號。
當一個家庭陷入困境,學生常以「問題行為」作為家庭系統發出求助的方式。
在家庭結構中,孩子相對於父母而言權力較小、資源有限,因此他們容易成為家庭壓力的承受者,
並以「生心理上的病症」、「在校頻繁出狀況」…...等樣貌呈現。
當教師能以系統的觀點來看待學生問題、抓住背後的求救訊號,就能更準確地理解行為背後的脈絡,
並思考如何與輔導體系或家長合作,共同協助學生與家庭。
結語
當教師具備「創傷知情」的專業知能時,受益的不僅是曾有創傷經驗的學生。
這樣的觀點與態度,同時也能支持教師更理解自身的情緒反應與內在狀態,促進身心的平衡與自我照顧。
在此過程中,教師或許也能覺察並鬆動那些過去阻礙自己全然投入教育工作的個人議題,
讓教學歷程不只是付出,更是一段自我成長與修復的旅程。
陪伴學生療癒與成長的同時,教師也在為自己的教育生命注入更多韌性與溫度,讓這條教育之路走得更穩、更長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