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冠廷 職能治療師/藝術治療師
在藝術治療的陪伴歷程中,我經常遇見那些在很小的時候就經歷了關係失落、不當對待或生活困境的孩子。
起初,若沒有先讓孩子產生安全感,第一時間就急著詢問個案「你還好嗎?」「可以說說你的感受嗎?」,
這種馬上要求孩子「說出來」的方式,往往不會得到回應,甚至可能會觸發抗拒、防備或攻擊。
我曾陪伴過一個孩子「小魚」,照顧者長期因工作經常不回家,她自小就得一個人面對無數漫長的夜晚。
這聽起來相當可怕的經驗,但當我第一次見到小魚時,她看起來卻顯得泰然自若,是一種不符年齡的獨立與早熟。
治療初期,每當我介紹各種藝術媒材,她總是顯得興致缺缺;
對於我的提問或邀請,最常聽到的回應也是平淡的「不知道」、「沒感覺」。
直到工作了大概三個月左右,有一次無意間我和小魚聊到父母不在家的話題,
她的身體卻瞬間呈現僵硬、扭捏等反應,隨後開始強迫性地反覆收拾環境,
我猜想小魚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身體反應自己也嚇到了,她正在用「收拾」這微小的控制感,努力防禦內在的混亂。
藝術治療的第一步,從來不是要個案馬上「畫出感受」,而是要打造一個可預測、有界線的「安全抱持環境」。
看著小魚的僵硬與不安,我不急著要繼續探問,而是邀請她回到我們過去常玩的「丟接球」遊戲,球在彼此手中一來一往,
透過身體的規律性節奏,悄悄為她過度激發的神經系統降溫。
直到看見她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我才拿出媒材邀請她創作。這一次,孩子抓起了整包藍色黏土,用盡力氣的揉捏;
接著還把雙手沾滿水,用豪邁的手勢捏泥巴,我看見小魚藉由大量的感官回饋,讓情緒在安全的界線內釋放。
最後,孩子完成了一隻巨大、張著大嘴,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藍色怪物,
我看到作品的時候,不禁聯想,這就是她內在積壓已久的恐懼與焦慮。
只是從那一刻,無以名狀的感受,終於找到了被看見的形狀。
每個人面對創傷,都有不同的生存策略。如果我們戴上「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 Care)」的眼鏡,就會明白:
孩子不是故意的,那些冷漠、退縮或強硬,是他們在逆境中發展出來的保護殼。
當我將創傷知情融入藝術治療時,我學會不再問孩子:「你為什麼這樣做?」,而是帶著好奇和溫柔去理解:「你發生了什麼事?」。
任何非語言的肢體遊戲、藝術創作、樂器、玩具,都有機會成為孩子承接恐懼與修復連結的安全容器。
受過傷的孩子,一開始往往是無法創作的。
唯有當神經系統確認當下足夠安全時,他們才會開始摸索媒材,並慢慢長出自己的創造力和想像力。
藝術治療的重點不在於創作出精美的藝術品,而是提供一個「不批判、有界線、可預測」的空間。
讓媒材成為一種表達管道,讓受傷的心重新築起安全堡壘;並在關係中被承接,得以滋養和重新生長。

